灰濛濛的倫敦天際線下，一棟老式家庭住宅的煙囪口探出一把尖頭圓刷，37歲的喬什．菲爾金斯啟動工具，開始了一天的工作。煙囪清掃工這個延續近五個世紀的古老職業，曾因時代變遷瀕臨沉寂，如今卻借力現代技術與市場需求，重新煥發出蓬勃生機。
煙囪清掃這份職業的歷史曾裹挾著沉重的血淚。在18世紀至19世紀，無數來自窮苦家庭或孤兒院的孩童，被強迫成為「攀爬男孩」，鑽進狹窄、高溫、瀰漫煤灰的煙道清掃，不少孩子因窒息、被卡住或燙傷喪命。1863年，查理斯．金斯利在小說《水孩子》中通過童工湯姆的悲慘經歷，狠狠叩擊了社會良知，推動了對煙囪清掃童工問題的關注。直到1875年，議會通過法案，正式禁止僱傭兒童從事這項危險工作，這一黑暗篇章才逐漸落幕。
菲爾金斯家族正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與見證者——他的祖先查理斯．菲爾金斯早在1860年就以清掃煙囪為業，後來3個兄弟也加入其中，這份事業在家族中延續了一個半世紀。但與先輩們僅憑雙手和勇氣闖蕩煙道不同，如今的煙囪清掃早已告別「原始作業」，成為一門融合技術的新型工種。
開工前，菲爾金斯會先操控無人機掃描屋頂，精準排查煙囪外部結構隱患；再將搭載攝像頭的探測桿伸入煙道，通過數碼熒幕清晰觀察內部積灰與破損情況，制定清掃方案。清掃過程中，傳統圓刷搭配工業級吸塵器同步作業，既能高效刮除煤灰碎屑，又能避免粉塵擴散污染室內環境。
這個古老行業的復興並非偶然。20世紀末，隨著倫敦中央供暖和清潔空氣法規的實施，明火取暖不再流行，煙囪清掃行業曾一度受到嚴重打擊。不過這個行業近年來迎來轉機：能源價格持續攀升，讓不少家庭試圖通過柴火取暖降低開支；復古風潮興起，柴火爐成為中產階級追捧的家居單品，2009年至2024年間，全英家庭柴火爐數量增長超25%，這類設備能適配老式壁爐，且加熱效率優於傳統明火；再加上國際緊張局勢引發的電力供應擔憂，更多家庭選擇重啟壁爐作為備用取暖方案。「萬一停電，至少還能用壁爐生火做飯、取暖。」全英煙囪清掃協會主席格林說道。
市場需求激增，直接體現在行業數據增長上。2021年至今，全英煙囪清掃協會成員從約580人增至750人，近期甚至出現單日三人報名培訓課程的熱鬧景象，其中還包括40名女性從業者，打破了行業的性別壁壘。對菲爾金斯而言，旺季的忙碌更具說服力：「冬季每天能接到70至80個預約電話，人們喜歡拉上窗簾，圍在躍動的火光前喝紅酒、讀書，在忙碌生活中尋找一份鬆弛感。」他分享了工作中的意外收穫——曾從煙囪裏清理出同性戀合法化前的情書，父親早年還發現過一把左輪手槍並上交警方，這些小插曲為這份職業增添了獨特的故事感。
重啟明火併非全無代價。科學家與環保人士警告，燃燒木柴和無煙燃料都會產生PM2.5顆粒物，這類污染物與呼吸系統疾病、心臟病甚至癡獃症相關，給倫敦本就嚴峻的冬季空氣質量帶來壓力。為平衡取暖需求與環保訴求，當局2023年禁售了絕大多數家用傳統煤炭，倫敦等城市僅允許使用政府認可的無煙燃料——這類燃料幾乎不產生可見煙霧，但仍會形成煤灰，無法完全消除污染隱患。為此，政府明確建議，煙囪每年需由專業人員清掃一次，同時鼓勵家庭選用清潔燃料，在享受明火溫暖的同時，降低環境影響。
